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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创 | 白烨:一次瑕不掩瑜的改编
新近由陕西人艺演出的孟冰编剧、胡宗琪导演的话剧《白鹿原》,用陕西方言精彩表演,几乎是原汁原味再现了《白鹿原》“民族秘史”般的故事,也使陕西人艺自身创造了演艺事业上的新的辉煌。
这个剧作使我印象深刻的、让我意外惊喜的有很多方面,略谈三点:第一,多种功能的“议论”形式;第二,两条主线交织而就的复杂内涵;第三,各有特色的人物形象。
据说话剧改编也有不少版本,但最为接近于《白鹿原》原作内容与精神的,还是孟冰编剧、林兆华导演的北京人艺的话剧《白鹿原》。这个在2006年首演,之后又于2013年公演的话剧,在以话剧方式诠释《白鹿原》上,尽其所能地还原原作故事,不遗余力地再现原作精神,这种优秀编剧的超常发挥,加之杰出的导演艺术和实力演员出色表演的协同努力,使《白鹿原》由小说到舞台的改编与演绎上,几乎创造了国内文艺界少有的成功先例。而新近由陕西人艺演出的孟冰编剧、胡宗琪导演的话剧《白鹿原》,虽然基本使用了孟冰编剧、林兆华导演的北京人艺版剧作,但因某些方面的进而提炼,陕西方言的精彩表演,几乎是原汁原味地再现了《白鹿原》“民族秘史”般的故事,也使陕西人艺自身创造了演艺事业上的新的辉煌。
看完陕西人艺版的《白鹿原》已近半月时间,但剧中的情景与情节,人物与风物,时常会在脑中浮现,令人回味,引人思忖。这个剧作使我印象深刻的、让我意外惊喜的有很多方面,这里略谈三点: 第一,多种功能的“议论”形式。陕西人艺版的话剧《白鹿原》,从开场到转场,以及一些场面与桥段,都有由一群乡民组成的群口“议论”,不断发声,众口一词,有如旁白,又有如和声,构成剧作的一大特色。这些“议论”,既非旁骛,又非闲笔,反而在剧作中起到了多方面的作用,发挥了其特殊的功能。简而言之,这些“议论”至少有着四个方面的作用:一是交代背景和勾连场次的“叙事”功用;二是传扬闲话、透露隐事的“揭露”功用;三是评说人物、评点是非的“评论”功用;四是添油加醋,渲染情感的“烘托”功用。这些群口“议论”,常常以“就是的”落尾,在不断地重复之中,渐渐又显现出群众的眼睛,代表着乡民的口碑,个中又透射出“人在做,天在看”的深远意蕴。 第二,两条主线交织而就的复杂内涵。小说原作《白鹿原》是复线推进、多重叙事的,话剧形式很难生硬照搬和安全呈现,于是,话剧《白鹿原》主要突出了两条主线,一条是由国共双方的政治斗争体现的民主革命的进程,一条是由白鹿两家相互较劲体现的农耕文明的式微,这两条主线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难解难分地交织在一起。由此,剧作就经由“白鹿原”这个舞台,演出了历史的、家族的、人性的一幕幕活剧。事情最终的结果,是民主革命走向了胜利,传统的家族承续与乡土文明被完全改写。但剧作又由小娥、白灵和黑娃等人不同内涵的非常态的冤死,留下了令人咀嚼不尽的伏笔,让人们看到了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所付出的一定的代价,人们在随之前行中经历的身心创痛。这种含而不露的意思,引而不发的意味,使得话剧《白鹿原》寄寓和释发的意蕴,远远超过了人们看得到的故事本身。 第三,各有特色的人物形象。小说《白鹿原》中的白嘉轩、鹿子霖、小娥、白灵、黑娃、朱先生等主要人物,在话剧《白鹿原》里都悉数登场,一一亮相,但更为典型、形象的当数白嘉轩、鹿子霖、小娥和黑娃,这四个人物形象,不仅个性鲜明,形象生动,而且各具光彩,交相辉映,使得话剧《白鹿原》做到了以事写人,以人成戏。作为白鹿两家掌握实权的家长,白嘉轩代表着抱诚守真又抱残守缺的传统家族力量,而鹿子霖则代表了不甘后人又不择手段的现代乡绅势力。鹿子霖以各种手段使白嘉轩陷于难堪和不断丢脸,而他自己终究也敌不过更为强劲的时代洪流,与白嘉轩一起被以鹿兆鹏、白孝文为代表的新生力量无情取代。话剧《白鹿原》里的小娥,因为追求个人幸福而被人利用,最终被当成“妖孽”葬于塔下,剧作以欲扬故抑的方式,使这个人物成为映照白嘉轩、鹿子霖等正人君子的非人行径的反光镜,她看起来是亦邪亦正的浪荡女,实际上是以邪求正的女斗士。而黑娃这个人物,由率性、莽撞,到读书、求知,再到落草、革命,跌宕起伏的命运转换,写出了一个青年农民由自发走向自觉的人生成长。而他的被意外处决的结局,显然也不只是属于他个人的一己悲剧,也是白鹿原的悲剧,历史的悲剧。剧作中,白灵的质朴可爱,鹿兆鹏的深沉莫测,白孝文的精于世故,朱先生的儒雅正直,都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。可以说,陕西人艺版话剧《白鹿原》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,做到了精雕细刻,精益求精。围绕着人物形象的塑造,剧作还营造了一些别有意味的符号性意象,如用“脸面”来表现白嘉轩的尊严受到的侮辱与挑战,用“铜钱”来描写白灵和鹿兆海难以遂愿的爱恋,这些小中见大,寓繁于简的意象,既让人物的独特性情昭然若揭,又使人物的各自形象令人过目难忘。 从我个人的观感看,话剧《白鹿原》的不分场次的叙述方式,有其长,也有其短。不分场次,没有间隔,使得剧情在自然而然的叙述中顺流而下,一气呵成,总体上具有一种浑然性;但不分场次的演进,却也带来叙事的某些缭乱,历时性的进展较为模糊,使得观众很难确知剧情的进度与剧作的时长,有时会如坠云雾。还有一个包装层面上明显的瑕疵,是剧中人物对话语言的电子滚动显示。因没有认真做好校对工作,错别字比比皆是,本来是以此来起到语言的提示与解读作用,结果却构成了某种干扰,这种并不高级的错漏是极不应该的,也是可以避免的。 总的来说,话剧《白鹿原》的改编是极其成功的。这种成功当然是由编剧、导演和演员倾其心力共同完成的。能把难以改编的《白鹿原》成功的搬上话剧舞台,这个团队显示出了非凡的艺术功力、深厚的创作潜能及其完美的通力合作。而这种看得见的才力和看不见的内力,预示了他们在经典作品改编上的新的可能。而这,比一出《白鹿原》的成功改编,更加令人欣喜,也更值得人们看重。 *白烨: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*责任编辑:陶璐